坐暗室很小。一张凳子，一盏油灯，西面墙。阿想坐在凳子上，低着头。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只知道灯芯烧了一截，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。任清禾站在她面前，一动不动。两人就这么待着，谁也没说话。阿想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——火鸦倒下时那张狰狞的脸，任清禾扇过来的那一巴掌，还有那句“你是我女儿”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任清禾终于开口。“抬起头。”阿想抬头。任清禾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看不出是怒还是悲。“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？”阿想点头。“我不该杀火鸦。”任清禾摇头。“不对。”阿想愣住了。任清禾往前走了一步，在她面前蹲下，和她平视。“你杀火鸦，杀对了。”阿想眼睛瞪大。“那……那您为什么……”“因为你没告诉我。”任清禾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你一个人去，万一死了呢？万一中了埋伏呢？万一回不来呢？”阿想张了张嘴。“我以为……”“你以为你能行。你以为你能替霍峥报仇。你以为杀了他就万事大吉。”任清禾打断她。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火鸦死了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”阿想没说话。任清禾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“火鸦不是一个人。他是北狄八恶的二当家。他活着，北狄那边就得看他脸色。他死了，北狄那边就会派新人来。”她回头，看着阿想。“新人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报仇。找谁报仇？找你，找霍峥，找密团心。”阿想的脸色变了。“到时候，北狄八恶会倾巢而出。你挡得住吗？霍峥挡得住吗？密团心挡得住吗？”阿想低下头。任清禾走回来，站在她面前。“我等你这个机会等了三年。三年里，我让霍峥不要动手，让沈万河不要暴露，就是等火鸦自己露破绽，等他在北狄那边站稳脚跟，等他能牵制住其他八恶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“你一刀下去，三年白费了。”阿想的眼泪又掉下来。“先生……我……”任清禾蹲下，伸手擦掉她的眼泪。“我知道你是为了霍峥。我知道你心疼他。但有些事，不是靠拼命就能解决的。”她顿了顿。“阿想，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，有霍峥，有苏婉，有陈三，有云娘。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？”阿想的肩膀抖了起来。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怕……”“怕什么？”阿想抬起头，眼眶红透。“我怕您不需要我了。”任清禾愣住了。阿想的声音哽咽着。“我是您的影子。我从小就知道，我是替您活着的人。我怕哪天您用不上我了，就把我扔了。”她抓住任清禾的手。“我怕霍峥也有一天会走。我怕他报完仇，就不再需要我了。”“我怕我拼命做的事，到最后都成了笑话。”任清禾看着她，眼眶也红了。“阿想……”阿想低下头。“我知道我错了。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任清禾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阿想身后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“阿想，你知道吗，我活了三百年，收过很多徒弟，养过很多孩子。”阿想抬头看她。“他们有的死了，有的走了，有的背叛了。最后一个留下的，是你。”任清禾的声音很轻。“我从来没把你当影子。”她绕到阿想面前，蹲下。“你是我的女儿。”阿想的眼泪又涌出来。“可您从来不说……”任清禾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我不说，是因为我怕说了，你会依赖我。我怕你永远长不大。”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阿想的头。“但我错了。我不说，你更害怕。”阿想握住她的手。“先生……”“叫娘。”阿想愣住了。任清禾看着她。“叫娘。”阿想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小得像蚊子。“娘……”任清禾把她抱进怀里。“傻孩子。”阿想埋在她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暗室·理哭了很久，阿想才平静下来。任清禾把她拉开，看着她的脸。“现在，我跟你说正事。”阿想点头。任清禾站起来，走回凳子前坐下。“火鸦死了，北狄那边一定会来人。最快半个月，最晚一个月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阿想坐首身子。“什么准备？”任清禾说：“你去。”阿想愣住了。“我？”“对。你。”任清禾看着她。“霍峥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苏婉要盯着第五恶，陈三要跟着霍峥。能去北狄的，只有你。”阿想的手攥紧了。“可……可我没去过北狄……”“所以才让你去。”任清禾打断她。“你知道火鸦为什么能在北狄站稳脚跟吗？因为他狠。北狄那些人，只认实力，不认道理。”她盯着阿想的眼睛。“你杀了火鸦，在北狄那边己经出了名。你去，他们反而会高看你一眼。”阿想沉默了。任清禾继续说。“你去北狄，不是去打仗。是去谈判。”“谈判？”“对。告诉他们，火鸦死了，但密团心愿意和他们合作。北狄八恶想要什么，我们可以谈。只要他们不骚扰大衡边境。”阿想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他们会答应吗？”任清禾笑了。“不答应，就打。打不过，就跑。跑不了，就死。”她站起来。“阿想，你要记住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，有霍峥，有整个密团心。你去北狄，不是送死，是替我们去探路。”阿想看着她，眼神慢慢坚定起来。“我去。”任清禾点头。“很好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。“对了，陈三昨晚被八恶的人堵了，打了一架才跑出来。苏婉早上看见他，吓了一跳。你去看看他，别让他再乱跑。”阿想愣了一下。“陈三？他没事吧？”任清禾没回头。“皮糙肉厚，死不了。”她推开门，阳光照进来，刺得阿想眯起眼。任清禾走出去，消失在阳光里。阿想坐在暗室中，看着那道门。她忽然想起刚才叫的那声“娘”。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。院·暖阿想走出暗室，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院子里，苏婉正站在井边打水。看见她出来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没事吧？”阿想摇头。“没事。”苏婉盯着她的脸。“你眼睛怎么肿了？”阿想摸了摸眼皮，有点不好意思。“哭的。”苏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先生又训你了？”阿想点头。苏婉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。“习惯就好。我也被训过。”阿想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陈三呢？”苏婉指了指后院。“在后院晒太阳。昨晚被人堵了，打了一架，现在装大爷呢。”阿想忍不住笑了。两人往后院走。后院墙角，陈三正靠在躺椅上，眯着眼晒太阳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但表情很享受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。“哟，阿想？你也挨训了？”阿想瞪他一眼。陈三嘿嘿笑。“我昨晚更惨，被八个人堵在巷子里，打了一夜才跑出来。你看我这脸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。阿想走过去，看了一眼。“活该。”陈三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“你这话说的，跟先生一个样。”苏婉在旁边插嘴。“先生让你别乱跑，你偏跑。”陈三叹了口气。“我也不想跑啊，是他们找上门。”他看向阿想。“听说你把火鸦杀了？”阿想点头。陈三竖起大拇指。“牛逼。”阿想没说话。陈三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先生没骂你吧？”阿想沉默了一息。“骂了。”陈三点头。“骂你是为你好。”阿想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陈三笑了。“因为我也挨过骂。先生骂完我，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混账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不过骂完就完了，该干嘛干嘛。”他走到阿想面前。“你去北狄，我跟你去。”阿想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北狄？”陈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“刚才先生说话声音那么大，我隔着一堵墙都听见了。”阿想：“……”苏婉在旁边捂着嘴笑。陈三拍拍胸脯。“你放心，我皮糙肉厚，能扛。到时候你谈判，我在旁边站着，他们一看我这脸，就知道不好惹。”阿想看着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，忽然笑了。“好。”夜·信晚上，阿想回到屋里，准备收拾东西。桌上放着一封信。她拆开，是任清禾的字迹。只有一行字：“北狄八恶二当家，叫狼七。他杀人前喜欢数数，数到九才动手。记住。”阿想攥着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狼七。数到九。她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窗外，月亮很亮。她想起霍峥。他今晚睡得早，伤还没好，她没去打扰他。但她知道，他一定也在想她。明天，她就要走了。去北狄。去那个陌生的地方。去面对那个叫狼七的人。她不怕。因为娘说了，她不是一个人。【本章完】
[作者寄语] 《衡天：万心清禾御》第 199 章在 玄幻01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衡天原创作任钦亮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