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门推开,一条斜向上的窄通道显露出来。风从上方灌下,干燥而空旷的气息拂面而来,与身后石室的沉寂截然不同。
张逸群侧身挤进通道,沈渡云紧随其后,寒霜剑与斩仙刀的微光在逼仄的石壁间明灭不定。
通道仅容一人通行,脚下是粗糙的岩石,头顶的缝隙里偶尔渗下一缕极细的光,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。
灰袍女人一直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依次进入通道。张逸群走在队伍中段,走过她身侧时忽然停了一步,偏头问她:“你在这里等了六天,现在我们要走了。你跟不跟?”
灰袍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旧布袋,又看了一眼那面封死的墙壁,目光在门缝的痕迹上停了一瞬。石室里的光线昏暗,她的脸庞半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她的动作没有犹豫——弯腰拎起布袋搭在肩上,迈步跟了上来。
“姓常,”她边走边说,声音不高,带一点粗粝,“常素问。”
张逸群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脚步声依次跟上——沈渡云打头,他和常素问并行,陆青云、张虚、张生及其它一众人鱼贯而入。
通道逼仄,脚步声被压缩成一连串闷响,混在风声里分辨不出谁是谁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通道在前方拐了一道弯,拐过去之后骤然开阔。
众人进了一间比之前略大的石室,四壁粗糙,地面不像之前那间那么干净,积了一层薄灰,灰上散落着几道清晰的剑痕,走向朝前,像是有人在这里停下来比划过什么,然后又朝前走了。
石室中央没有石台,只有一块半埋在地面里的扁平岩石,表面磨得光滑,边缘有几道细密的刻痕。常素问走进石室后没有停步,直接走到那块岩石旁边站定,把旧布袋放在脚边,才转过身来看向众人。
张逸群站了几息,目光从地面上的剑痕移到她脸上,开口问了一句:“常素问,你是哪里人?怎么会被封在石殿里面?”
常素问听到这个问题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低下去看了地面一眼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整理思路,又像是在判断该说多少。沉默了几息之后她开口了,语速不快,声音平淡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、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我是上古战场里长大的。”她说。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陆青云原本蹲在地上看那些剑痕,听到这话动作一滞,抬头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凝神。
常素问没有看陆青云的反应,继续说下去,语气依然平直:“外面说‘上古战场千年开启一次,一次持续一年’——那是对你们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说的。对我们这些生在这里、长在这里的人来说,这里就是一辈子,没有‘开启’和‘关闭’的说法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地面移到张逸群脸上,像是确认他还在听,然后才继续说:“我的祖上是第一批守坛人的后代。他们当年负责看守这处石殿,后来出了变故,石殿被从内部封死了。我当时正好在里面,就被封住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陆青云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,“第一批守坛人的后代?那你在上古战场里待了多久?你说的‘出了变故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常素问偏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:“具体多久我也算不清。看这石殿里的痕迹,至少有几百年了。至于变故——我的′长辈没有说清楚,或者说了但我当时年纪小,没记住。我只知道封死之后,那些能打开门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去了,留下来的最后只剩下我。”
张虚一直站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,背靠着石壁,双手抱在胸前,全程没有插嘴。听到这里,他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不低:“她身上气息很杂,像是被关在封闭空间太久之后,身上的气息已经和石殿里的石气混在一起了。她的气息不像是从外面进来的。”
陆青云听完张虚的话,又看了看常素问,没有再追问,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,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灰袍女人的分量。
张逸群没有急着接话。他偏头看了沈渡云一眼。沈渡云站在石室另一侧,靠着一面粗糙的石壁,斩仙刀横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别处,像是特意给了张逸群和常素问说话的余地。但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,没有打断的意思,也没有要走的意思——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。
张逸群收回目光,转向常素问,继续问:“你刚才说,你在这里等人。等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。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出现?又怎么确定那个穿青衣的女人不是那个人?”
常素问沉默了一息,像是在回忆当天的细节。“那个穿青衣的女人进来之后,用剑尖贴着门缝走了一遍,”她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大约十息,然后把剑收回鞘里,说了一句‘我打不开’,转身就走了。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,说——‘等一个能打开的人,他快到了。’”
“她就说了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没有解释,没有多话。说完就走了,往那边走的。”常素问指了指石室另一侧一道不起眼的暗门,“她说她先去别处转转。我信她的话,因为她试墙的方式和你用剑的方式一样,都是顺着纹路走,但你的剑尖经过的地方亮了,她的没有。说明她的功法和你不同,对那面墙的纹路没有共鸣。”
张逸群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用寒霜剑抵着门缝走边沿时的感受——剑尖划过时,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门缝确实亮了,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亮了。那种亮不是反射光线,更像是石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剑上的气息牵引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息,换了一个方向问:“你说是被封在里面的,那你有没有试过从别的地方出去?这石殿不可能只有那一扇门。”
常素问点了点头,承认:“试过。这处石殿不止一层,也不止一扇门。我在这里几百年,摸清了大部分通道的走向。有一条路可以绕到那面封死的墙后面去,我走过一部分,但走到一半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那条通道中间有一段塌了,堆满了碎石,清不掉。而且那段塌方的地方,石层里有古怪的气息渗出来,我靠近了会头晕心悸,试了两次都没能过去。”常素问说着,目光不自觉地朝石室对面那道矮门的方向偏了一瞬,又收回来,“但你的功法气息和那把剑上的剑气,和那面墙上的纹路有共鸣。如果你愿意走一趟,我可以带你们走那条路。”
张逸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张生,张生站在石室边缘,正在检查墙壁上的一道旧痕,感觉到张逸群的目光,抬头朝他点了点头,表示没有发现危险。他又看了一眼陆青云,陆青云说了一句:“我倒没什么意见。有人带路总比我们瞎转强。”他又看了一眼沈渡云。
沈渡云靠在墙上没有动,斩仙刀横在膝上,目光仍然落在别处,但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定。”说完这个字之后他又补了一句,“她说那面墙的纹路,和我们之前在石台上看到的那些刻痕确实能对上。我留意过她说话时的细节——她的目光朝向、动作的一致性,都没有说谎的痕迹。她不是瞎说的。”
张逸群听完沈渡云的话,转回来看向常素问。他的目光在常素问脸上停了几息。她的脸不算年轻,也不算老,眉眼间有一种常年独处的人特有的淡泊和平静,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审视,也习惯了不主动解释。
“好,”张逸群说,“跟着走,但有一条规矩——你有什么发现,不要瞒着。队伍里不能有人单独行动。如果你知道什么路或者什么机关,提前说。”
常素问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。她弯腰拎起脚边那只旧布袋搭在肩上,走到石室对面那道不起眼的矮门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门后面是一条窄通道,和之前那条相似,但风从前方灌过来的方向不同,干而凉的气流里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像是空旷地形上才有的气味。
沈渡云从墙边站了起来,把斩仙刀重新挂回腰侧。经过张逸群身边的时候,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她说的不是假话,但她肯定还有事没说。”
张逸群点了点头,声音也低:“我知道。先走,路上看。”
沈渡云没有再说什么,跟上了常素问的背影。张逸群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又停了一步,偏头看了张虚一眼。张虚站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,见他看过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那个点头的意思是:我盯着后路。
队伍穿过那道不起眼的矮门,走进了慕青鸾走过的那条路。通道不长,但比前一条曲折,拐了两道弯之后斜向下延伸,脚下的石面从粗糙变成了光滑,像是被人反复走过很多遍,磨出了一层温润的质地。
常素问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紧不慢,显然对这条路很熟。她走了一段,拐过第三道弯的时候,通道在前方骤然开阔,通入一间比之前略大的石室。石室四壁没有嵌晶石,却有一种青白色的微光从墙缝里渗出,把整间石室照得如同月夜。
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穿浅青色衣袍,膝上横着一柄细剑,身形清瘦,脸色微白。她正闭目养神,呼吸平缓,像是坐在这里已经有一阵了。
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了眼。目光先在最前面的常素问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后面的张逸群脸上,又扫了一圈他身后的沈渡云、陆青云、张虚、张生,最后收回目光,落回张逸群身上。
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音色偏清冷,语速不快:“你们走得挺慢的。”
张逸群在石室入口处站定,寒霜剑在鞘里,他的手没有搭在剑柄上,但也没有离开腰侧。他看着石台上那个人,说了一句:“你在这里等我们?”
“不然呢?”慕青鸾把细剑从膝上拿起来,横握在手里,站了起来,“那条路走不通,折回来走这边,刚好遇上你们。不过你们中间多了一个人。”
她说着,目光再次落在常素问身上,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长。“你跟上来了。”
常素问迎着慕青鸾的目光,没有退避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:“你走的另一条路,塌了。我带他们走我熟的那条。”
慕青鸾看了她几息,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,像是在读取什么。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张逸群,语气不变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:“这间石殿比她说的复杂。我走的那条路确实塌了,不是自然塌方,是被人从上面炸开的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炸开——这个词和之前遇到的“古战场”“守坛人”“被封死”这些信息叠在一起,让整件事的轮廓往另一个方向倾斜了一些。
张逸群站在石室中央,环顾了一圈。四壁的青白色微光还在缓慢流动,石台上的痕迹和常素问指出的方向重叠在一起,慕青鸾带回的消息和常素问走了一半的路在逻辑上互相印证。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既然两条路都不通,那就找第三条路。”
他说着,转向常素问:“你走了几百年,这石殿里有没有你没走过的地方?”
常素问想了想,目光微微偏移,像是翻找记忆里被尘封的角落。过了几息,她开口了:“有一处。石殿底层,最下方的一个石室,我从来没能靠近过。那扇门上刻的花纹和上面那面封死的墙是一样的。”
慕青鸾听到这话,眉梢微动,但没有说话。她看了张逸群一眼,像是在等他的决定。
张逸群把寒霜剑的剑鞘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,然后迈步走到石室另一侧的一道门洞前,偏头看了一眼沈渡云。沈渡云已经站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,斩仙刀在鞘里,手搭在刀柄上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走,”张逸群说,“去看一眼那扇门。”
常素问走到他前面带路,步伐依旧不紧不慢,但她的背脊比刚见面时直了一些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。慕青鸾提着剑跟在队伍中段,和陆青云并排走。陆青云偏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那塌方是被人炸开的——你确定?”
慕青鸾没有看他,目光朝前,语气平淡:“我看了断面,炸痕边缘是新的。不超过三天。”
陆青云没有再问,但脚步不自觉快了一拍。
张虚走在队伍最后,进那道门洞之前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通道的阴影在青白色微光的映照下深浅交错,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但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多看了两息,才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。
他的神情在暗影里看不分明,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袖口下轻轻捻了一下指腹——那是他之前摸过石殿底层地面时,沾到的一层极细的灰。
那层灰,和上面石室的积灰,质地不一样。更细,颜色更深,而且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。
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,在下面呼吸。
张虚把拇指收回袖子里,快步跟上了前方的脚步声。
通道在脚下不断延伸,前方的路越来越暗,但常素问的步伐没有迟疑。
她走得很稳。
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开路人的人。
本章完
[作者寄语] 《修仙从拣到小鼎开始》第 1033 章在 玄幻01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无锡小仙女暖姐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