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气薄雾边缘正在变得透明，从灰绿色变成浅绿色，再变成近乎透明的淡青色，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颜料。
张逸群能感觉到那股力量，正在从裂缝深处往回抽——不是被压退的，是主动收缩的，像一只伸出来的手，又缩回了袖子里。
孙百川蹲在旁边，手里罗盘上的刻度开始乱转：“哎哟我去……这底下还有个大鱼呢？”
而那腔室的正中央，有一团灰绿色的光茧，正在缓慢地搏动。
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层灰色的气浪，从光茧表面扩散开来，被腔室四壁反弹之后再汇聚回去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
那团光茧的内部，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
张逸群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定住了。混沌之气在那双眼睛，睁开的角度上停留了一息——
那双眼睛不是兽眼，是人眼，眼白的部分浑浊发灰，瞳孔的位置是一道竖着的暗金色细线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镶进了，原本属于人的眼眶里。
然后那双眼睛合上了。光茧的搏动恢复了之前的节奏，妖气不再外涌，像是被重新锁在了那层茧壳里。
张逸群的混沌之气退了回来。他站在原地，深灰色长袍的衣摆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沈渡云第一时间察觉了不对，新刀横在身侧：“张兄弟？”
张逸群见沈渡云等着他回答，也就不再犹豫的说道:“裂缝底下封着一具，完整的远古妖修尸体，保存得很好，外面裹了一层妖力凝成的茧。”
张逸群尽量说得轻描淡写，但声音里那股深意掩盖不住。
“源力从裂缝里往外喷的时候，顺带把妖气也带出来了。
刚才那层薄雾是茧壳外面脱落的碎屑，真正的东西还在底下。它刚翻了个身。”
四周安静了一息。云隐宗那群女修中有人停住了手里的印诀，迟晚照的铜镜镜面在那一刻暗了一瞬，又重新亮起来。
五重天的那个年轻人，站在阵眼边缘，转过身来面朝张逸群的方向，没说话，但那张脸上的神色，从平淡变成了郑重。
那位妖将大人的弯角，顶端有一层幽青色的光，映着他的小眼睛，正在快速流转眨动，他身后的两列妖族修士，同时后退了半步——那是妖兽遇到，更高级捕食者时的本能反应。
陆青云抱着玉盘站起来，声音绷着：“宗主，现在怎么办？还要继续去吸收？”
张逸群把混沌之气重新铺开，感知了一下裂缝内部的状况。源力的喷涌还在继续，比刚才略微减弱了一些，但至少还能撑半刻钟。
光茧还在搏动，那双眼睛没有再睁开，但张逸群能感觉到它的气息，正在缓慢恢复强度，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细针，往一只睡太久的野兽体内注射力气。
“我们继续吸收炼化，”张逸群说，“尽量的只取源力，不碰裂缝。”
陆青云二话不说蹲回玉盘边上了：“得嘞。”
沈渡云那边的人手，已经开始第二轮吸纳源力，每个人掌心的暗金色光球，比刚才更浓了。
大家盘腿坐下，各自运转自身功法，不停的吸收炼化。而张逸群更是意念沟通鼎灵玄策，通过自身为媒体，不住的运转《九转乾坤诀》把源力死命的往乾坤鼎内输送！
孙百川又吸收了一丝源力，正在全力炼化。把罗盘往怀里一搂抬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哎呦这玩意儿真攒劲！胸口烧得慌！”
常素问的声音从后面递过来，隔着光雾不紧不慢：“胸口烧就说明你经脉快满了，先坐下来炼化，别急着再吸收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”孙百川嘴上应着，腿已经盘下来了，双手按在丹田位置往下压，罗盘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亮。
唐砚站在孙百川旁边没动，左眉那道疤在光雾中时隐时现。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背后双短刀的刀柄上，没有拔出来，但始终保持着那个高度，以防万一。
“五重天那帮人，”赵无极的声音从侧面传来，“他们在往外挪。”
张逸群偏头看了一眼。果然，五重天那个年轻修士，已经带着他那十二个人，撤出了源力光雾最浓的区域，退到了碗壁边缘的位置。
但他们也没有走远，明显在跟阵眼核心拉开距离。十二个人重新收成了圆阵，每个人手里的，那个白玉令牌都收进了袖中。
赵无极短刀横握：“他们想撤？”
“不像是撤，”宋砚蹲在不远处，阵盘在指尖转着，“像是在等。等那东西彻底醒了之后看个清楚，再做决定。”
“懂，”赵无极点了点头，“明哲保身嘛，先看咱俩跟那东西打一架，谁赢了再决定站哪边。这路数我熟。”
妖族那边的那个妖将大人，忽然朝张逸群的方向迈出了一步，声音粗粝地穿过光雾：“人族，你能看清楚那团骨架里面的东西？”
张逸群的混沌之气，确实还在持续感知着光茧内部，那双眼睛合上之后，茧壳内部的妖力流动正在变得有规律。
他又闭目感知一会，里面像水流过沟渠一样顺畅，于是抬头望着对方道：“看清楚了，是妖修的尸体。被人封印在阵眼下面，时间太久，骨头里长出了妖力结成的茧。”
妖将沉默了两息：“可知那只妖修生前是什么修为？”
“反正比你高。”张逸群说，“而且比你高很多。骨头都已经化了，但妖力的质地还在，说明它生前至少是妖帅往上的层次。”
妖将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应，但他身后的妖族修士中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，那声音被光雾压得闷闷的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。
妖将的弯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，他退了半步，退回了原位。没有走，也没有再往前。
那七八个散修中，中年人抱着粗陶罐凑近了同伴的耳朵：“老李，咱是不是该走了？”
老李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：“那玩意儿还没出来呢，你急什么？”
中年人：“等它出来了咱还走得掉？”
老李没接这话，但抱着粗陶罐的手紧了一分，明显熊紧张。
就在这时候，阵眼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声音不大，但很低、很沉，像是一根粗大的骨头被人从中间掰断了，断裂处崩出来的回音穿过地层传上地面，让整片碗底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陆青云的玉盘，从地面上弹起来两寸又落下去，他伸手接住，低头一看，盘面上的光点全灭了。“娘嘞……核心被人掐了？”
宋砚的阵盘也在那一瞬间停转了。他抬起头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，不太确定的表情：“不是被掐了。是阵眼内部的结构在重组，源力通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”
张逸群的混沌之气探入裂缝深处，看到那团光茧正在快速膨胀，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人头大小，再到水缸大小。
茧壳表面的纹路正在崩裂，每裂开一道缝隙，就有灰绿色的妖气从里面渗出来，在腔室中凝成一小团凝实的雾气，悬浮不动。
那双眼睛又睁开了。这一次是真正的睁开，眼睑从闭合状态向上翻卷，露出那双暗金色竖线的眼球。
眼球转动了一下，锁定了一个方向—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，张逸群混沌之气延伸过来的方向。
然后光茧从内部炸开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只是妖气从茧壳内部向四周涌出，像是一坛被封了太久的陈酒，被人掀开了盖子？源力喷涌停止了。
裂缝中原本持续涌出的暗金色光芒，正在快速变暗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，灰绿色的妖气，正在从裂缝中向上弥漫。
速度比之前的薄雾快了数倍，像是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烟雾，猛地被释放了出来。
孙百川猛地站起来，罗盘都没来得及收，紧张的叫道：“宗主！！”
张逸群没有回话。混沌之气在他体表炸开，暗金色的光芒形，成了一个覆盖方圆十丈的护罩，把沈渡云、陆青云和他身边最近的几十个人全部罩了进去。
灰色的妖气撞上了，混沌之气护罩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，像是冰块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，互相融化、互相抵消。
云隐宗的封阵在这一刻，被那股妖气冲击了一下，二十几个女修同时闷哼了一声，有人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，有人手中的仙器被妖气震得脱手又接回来。
迟晚照在阵眼边缘的站位上，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，铜镜被她死死握在手里，镜面上的裂纹正在向外蔓延。
妖将的声音从南面传过来，比以前更粗更沉，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：“妖帅的骨魂……它醒了。”
裂缝深处，那具远古妖修的尸体正在从光茧中浮出。张逸群的混沌之气，捕捉到了它的完整形态——那是一具干枯的躯体。
那具干尸在腔室中央悬浮了一息，然后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动的那种晃动，是真正的动——右臂的末端抬起了一寸，又落回原位。像是睡醒的人在床上翻了个身之后，伸手试了试自己的胳膊还能不能动。
然后一道声音从裂缝中漫上来。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锈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又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：“谁……在……上面……？”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整片碗底，六十一个玄古宗的人、二十几个云隐宗女修、妖将带的那十几个妖族、五重天十二人、七八个散修——所有人同时听见了那道声音。
张逸群的混沌之气护罩又凝实了一分。暗金色的光芒在夜穹中持续亮着，和裂缝中正在向上弥漫的灰绿色妖气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边界线。
“沈渡云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但稳，“源力还有多少没收完？”
“最后一批，还在压。”沈渡云蹲在护罩边缘，手里的刀已经归鞘了，正在等那批人把掌心的源力全部压进丹田。
“能收多少收多少，”张逸群说，“压不进去的，先存着。”
他说完之后，混沌之气朝裂缝深处探去，准确地锁定了那具干尸的头部轮廓：“下面那位前辈。阵眼已经开了，源力已经散了，你已经醒了。你是继续待着，还是想上来？”
裂缝深处沉默了三息。然后那道干涩的声音再次传上来，比刚才清楚了一分，像是说话的人，，正在逐渐找回自己声带的使用方法：“我……睡……太久了……不知道……上面……还有……人……”
孙百川蹲在张逸群身后三丈远的地方，罗盘抱在怀里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我滴个乖乖……真想唠啊……”
张逸群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笑。混沌之气没有收回，他的目光一直锁着裂缝的方向。
灰绿色的妖气，正在裂缝边缘停滞不前，像是那具干尸，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浮。
但它确实醒了，但它醒得太突然了，脑子可能还不清楚。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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